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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桌上一片响声，卖豆腐的老徐端着杯站起来，说他不会说话，他就说一句，那十五平他记一辈子。修自行车的矮个子端着杯站起来，说他那十五平是家里孩子上学用的门脸，他也记一辈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曹老板端着杯过来跟老陈碰，碰完说新铺的八个工位他看了，地坪的白线画得直。老陈说你工地上那水泥标号也行，跟我家池沿一个标号。曹老板愣了一下，问你那池沿什么标号。老陈说我爹砌的，标号跟屋里地面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敬到林穗跟前，她站起来，杯里是饮料，她举了举，说陈师傅，表哥那辆车的账我记着，你别抵。老陈说我不抵。林穗说今天不抵，今天喝酒。她把杯里的饮料喝干，坐下去的时候外套下摆扫过小杏的膝盖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杏坐在对面那条凳上，膝盖被扫了一下，她把裙子往腿中间拢了拢，抬头给林穗倒酸梅汤，倒到一半秀嫂伸手把桶接过去，说你这手倒得歪，我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席上吃到一半，前头二十二桌的人开始互相敬，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。老六喝到第三杯，跑到主桌来，拽着大熊说补偿那事他欠老陈一句道歉，道歉他今天说了，说完他要喝。大熊说你喝，我陪你。两个人在桌角上碰了三杯。

        莫根生也来了，人是黑瘦的，肩上还搭着那条毛巾，他站在棚子口不敢往里走，被小杏拽进来按在凳上。老陈给他倒了一杯，说你这回不跑这条线了。莫根生说明年换线，老婆不撒手了。老陈说那挺好。

        莫根生喝了两杯，话多了，跟邻桌的司机说这条线上他见过各种女人，没见过坐在主桌对面凳上给人倒酒的。小杏听见了，把瓶子往他手边一搁，说你喝你的，他端起杯子把酒喝了，不敢再讲。

        白天老陈没闲着，来吃席的人里有二十几辆车，他一辆一辆看，看胎压，看机油尺，看皮带，抽了一下午的机油尺，尺头在布上擦了一排黑印。小杏给他递布，递到第四回，他把布攥在手里没还。

        林穗也帮忙，她在前头收桌布，收了一摞，抱到后巷的棚子底下搁着。她抱第二摞的时候外套袖子勾在凳子腿上，她把袖子解下来，解完站在棚子底下喘了两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排新车架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五点，太阳落到大街那面的房后头，前头的桌子开始收。老周站在巷口喊人帮忙，八家的人一起动手，桌子一张一张往后巷摞，长条凳一摞一摞码到车架靠墙那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天黑下来，探照灯拧开，后巷亮得跟白天一样。八辆车从门口挪进后巷，一辆一辆停进新车架底下的八个工位，车头朝里，车尾朝外，八个工位停满，地上白线一条不剩，全被车压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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